#还乡手记# 回乡记

好在我每年都回我的故乡——淮北平原的一个普通的小村庄。假如不是每年都回来,隔了几年后,突然回来,我一定找不着我的小村庄了,因为她变化太大了,大得让我不敢认识,她完全打碎掉了我过往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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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从柏油马路通往小村庄的乡间土路的蜿蜒和坎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水泥大道的笔直与平坦,大道可供两辆轿车对开。第一次见到这条路时不敢认它,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慌急中问了路人,路人告诉我你眼前的这条路就是通往赵家庄的路,比以前好走多了。今年回来,发现这条水泥路已经延展到了各家各户的门口,连接的是各家各户用水泥铺成的院落地面。年初一的下午,天开始下小雨,我对大哥说:“现在下雨也不要穿胶鞋了?”大哥说:“现在家家户户都找不到胶鞋的影子了。”

每年春节,我都要回到我的故乡去。

过去回故乡最怕下雨,往往望雨而兴愁。稍微落点雨,到处都是烂泥,一脚下去,淤泥可以没到脚脖,没有胶鞋几乎寸步难行。在城里,从来不穿胶鞋,即使有胶鞋回去也不可能带着,所以就会给家人制造很多麻烦,到处寻找合脚的胶鞋给我穿。穿了胶鞋,一脚踏到深泥里,往外拔脚也很费劲,拔出来了,脚面也被胶鞋给勒得通红。如今这样的尴尬全然不在了,不必望雨而兴愁了。

我的故乡位于河北省景县一个普通的乡村,我父亲1969年从天津下乡回到故乡原籍,之后和我的母亲结婚。我十几岁后,我父亲通过知青返城政策陆续把我们又带回到城市里定居。现如今,离老家最近的哥哥到老家也有六十多公里的路程,老家目前只剩下三间倒塌的瓦房。我每年春节都在市里的哥哥家过年。

原来的老村庄里几乎不住人了,旧有的瓦房还在,但都已年久失修,破旧不堪了。院落围墙大多都已毁弃,勤快一些的人家,在这些破旧的院墙里种上了蔬菜或庄稼,懒惰一些人家的院落就那样破败地躺着,院墙里还横七竖八堆放着一些什物,空地里长满了荒草,用“满目疮痍”来形容是一点都不为过的。人家大多都搬到水泥大道的两侧去了,于是水泥大道进了村之后就形成了一条街,街的两侧有超市,有饭店,有棋牌室……这些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只有到了集市或县城才有的景象如今就在我的小村庄里出现了。

离开故乡的这些年,我们家人每年春节都要回到故乡去祭祖。

年初二去给堂姐拜寿,回来坐在侄子的轿车里进村,居然堵车堵了将近20分钟,年初二是乡亲走亲戚的日子,出来进去的车特别多,一时间,平日了感到够宽广的水泥路也出现了塞车现象。看到如此景象我对侄子说“赵家庄也出现‘堵车现象’了。”侄子嘿嘿地笑着说:“如今农民的日子确实好过了。”如今的故乡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小轿车,出现“堵车现象”是一种必然,不必大惊小怪——我自己对自己说。

在我们当地,祭祀先祖,是春节期间一项非常隆重的民俗活动。祭祖表示对祖宗先辈的感恩和怀念之情,又希望祖先神灵保佑子孙后代兴旺发达、幸福安康。我们一般大年三十上午都会去祖坟祭拜烧纸,回家后供起先祖的牌位烧香祭拜,意味请回了先祖在家一起过大年,一直到大年初二再去祖坟烧纸钱、放鞭炮、叩拜,意味着送回先祖!

田野里,原来的陂塘、荒地不见了,到处都是绿油油的麦苗,几乎没有其他杂色。如果从审美的角度看,这确实少了不少的层次感,但乡亲的粮食却在几倍地增产,在审美与实用之间,乡亲选择了实用,我以为这是乡亲们一种明智的选择。

由于离老家还有几十公里的路程,大年三十上午,我和父亲及哥哥、侄子开车到市区边上,向着老家的方向烧纸磕头,请祖先回家过年。回到家后,摆上家谱、供品,吃饭之前,要磕头作揖,祭拜先人。

原来田野间弯弯曲曲的小溪都被改造成为了笔直的壕沟,如今的故乡几乎没有了水患的担忧。原来从村庄走出的蜿蜒曲折的条条乡间小路都被笔直的水泥路取代。乡亲们不再蓄养牲口,牲口的蓄养都被一些专业户用工业生产的办法给取代了。乡亲们专心致志地种庄稼,田野里没有了成群的牛羊。夕阳下,故乡的田野里,只能看到碧绿的田野,笔直的水泥路和同样笔直的沟壕,这一切都度上带有温度的金色。

除夕夜里,我独自开车回故乡县城里一座寺庙里参加一场祈福会,之后又去了老家村庄转了一圈,过了夜里12点,整个村庄静了下来,红彤彤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想起儿时在过除夕夜的一些记忆来。儿时的记忆中,除夕夜非常热闹,大街上到处是奔跑嬉戏的儿童,玩累了回到家还要继续守岁,一直会守到凌晨去拜年。在我们老家,一般到除夕夜里三四点钟的时候,家家户户便起床开始煮饺子,吃完饺子便开始走街串巷去拜年,在大街上遇见长辈的乡亲,都要跪下来磕头。拜年一般会走半个村子,拜完天也亮了。现在随着很多人的往外迁移以及拜年习俗的简化,人们起的晚了,大部分就是走一走关系较近的几家,我自从离开老家后,便再也未体验这样的拜年情景了,很是怀念。

古典的田园牧歌式的美景在如今的乡村消失了,于是有人“乡村凋敝”“千疮百孔”来形容今天的乡村,而我以为这是不对的,“千疮百孔”只能用来形容一些被乡亲丢弃的旧村落,而在旧村落旁边随之拔地而起的是一栋栋三层别墅式的小洋楼,设计各式各样,没有城里楼宇的那种一律,这无论如何是不能用“千疮百孔”来形容的。

大年初一,我们回老家给同族关系走的近的乡亲们去拜年。故乡近年来变化很大,很多年轻人纷纷选择在镇里、县城里、市里买了房子安家落户,走在村子里,很多荒废坍塌无人打理的旧屋。碰到小时候的玩伴,一种陌生的亲切感和疏离感互相交织,小时候无话不说的亲密现在变成没话找话的寒暄。看见很多乡亲,忘了称呼什么,不由得躲着走。去邻居家,一些孩子们陌生的望着我,记忆里几个年轻力壮的邻居如今已经离世,或者躺在病床上度日。村里的土地被集体收回,村民失去了土地,年轻人纷纷出去打工,家里留守的多是老人和儿童,村子日渐荒凉和寂寞。

如今的乡村没有凋敝,她是在蜕变。就像一条蛇一样,长到一定时候它一定是要蜕皮的,蜕皮时的蛇很脆弱,也有些丑陋。退去的“皮”确实有些“凋敝”,也可以说成“千疮百孔”,但蜕皮后的蛇一定更强大,更美丽。乡村的新强大、新美丽大概在三五年之后就可以看到了。

大年初二天未亮,我和父亲及哥哥开车从市里回故乡去“送祖先”,路上很多都是像我们这样的,都怀着一颗敬畏的心“送回先祖”。同家族的乡亲们会在村头集合,然后一起去祖先坟地里烧纸、叩拜、放鞭炮。放眼望去,田地上到处是祭拜的人群和烟火,让我感到一种凝聚的乡情在我内心里澎湃,很多年轻人常年在外,但春节都要回来祭拜祖先。长辈的人在每个坟头上散纸,我们这些年轻人在旁边观看,我在想随着年长的人老去,我们年轻人是否还能完好的传承下来这些充满了感恩和怀念的祭祖仪式呢?。

如今的乡村正在蜕变的过程中,你不必惊叹。

我们去看我们家的老屋,荒凉废弃的老屋已经坍塌,不敢走进去。院子里的院墙彻底消失,别人为了抄近道,应是从我们家院子踩出了一条路。整个胡同里静悄悄的,从南头到北头,七八户人家仅剩两户人家还在,其余的都纷纷搬了出去,有的到了镇上,有的到县里、市里买了房定居。故乡对于我们来说已没有家的概念了。儿时美好的记忆不断浮现脑海,承载着我所有的成长、情感和生活的老屋在我面前无声无息的日渐消亡,化为尘土。站在老屋前,眼前这悲凉凋敝的情景,让我明白故乡已失去,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异乡客。

离乡多年,回来却已是儿童相见不相识,时光流变,物是人非,我不忘故乡,故乡可还认我?

大年初三,上午匆忙走完了亲戚家。中午我和妻子驱车近千公里去岳父家拜年。妻子的故乡位于安徽省北部乡村,相对于我的故乡到处是工厂,农村城镇化高歌猛进的情景,这里更显得静谧安宁。村庄里人很少,过年时在外打工的人们回来热闹几天,平时显得静悄悄的,大部分都是老人和留守儿童。岳父岳母在家养猪种地,自己有一片小菜园,倒是一副平静安逸的田园生活情景。

村庄周围由于没有工业,环境几乎没有受到多少污染。每天早晨起来,走出村庄,散步在荷塘边树林间,心情恬静,身心放松。黄昏时整个村庄沉静下来,偶然会看到儿童在草地上玩火,暮色中恍若隔世,感觉又回到了儿时的童年。

乡村的夜晚,满天的繁星,人们睡得早,偶有晚睡的几个人在街道上燃起火堆烤火闲聊。夜显得漫长而温情,一家人聊到深夜才去睡,亲人相聚之间的那种暖流,在没有暖气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有一种感觉,这个村庄变成了我的第二个故乡。

初六的早晨,我们要返程了,推门看,地上落了雪,或许是想逃离离家的分离之痛,我们决定转天再走,我带着几个孩子去落雪的麦田里撒欢。中午,雪停了,想想明天还要上班,还有将近一千公里的路程,吃完午饭,我们又不得不踏上回来的路程。

每年春节回乡都会拍一些照片,以便留作纪念,等哪天回不去了,拿出来看看,回望过去,重温那隐匿于时间深处的血脉亲情和温暖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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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上午,父亲冲着故乡的方向叩拜,请祖先回家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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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回到家乡村里去拜年,每家都挂家谱,供奉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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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早晨,每家每户都要到坟地上烧纸、叩拜,以示送回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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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早晨,每家每户都要到坟地上烧纸、叩拜,以示送回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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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村子里举办集体祭祖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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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里,县里一座寺庙前前来烧香的人,每个人都毕恭毕敬,念念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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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县道旁一座香火冷清的寺庙,只有一位老人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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